第58章 【人族之誓，命火燃烧】

人遇大事之时，反应各不相同。

有慌乱无措的，有大呼小叫的，有浑不在意的，也有沉稳冷静的。

张静虚属于最后一种人。

明明他心中已经警惕，脸色却丝毫不见异常，反而先是看向老人的小腿，十分关怀的问道：“刘老叔的伤势如何了？

有没有敷一些消炎的药？”

老人面色低沉，半晌才漠然道：“死不了，不劳费心。”

张静虚哈哈一笑，道：“您这脾气够冲的啊。”

说着微微靠近一些，弯下腰俯视老人小腿，仔细观察腿上的绷带，装作好奇问道：“这是谁给您包扎的？

手法看起来挺利索嘛。”

‘利索’二个字，他故意加重语气。

老人下意识把小腿往回收，语气明显更加的低沉，道：“张捕头若是闲的没事，老夫可要躺下修养了。”

他把小草拿在手里微微一摇，顿时一股暖流吹拂而出，两片嫩叶轻轻摇曳，扫清整个屋中的阴冷。

“除了用自己的鲜血染刀，我们每天还要背诵一句话……”

“甚至官场中人有个规矩，见了棺材属于喜庆之事。

比如某个官员出巡，恰恰遇到有人出殡，那么不管这个官员的品秩多高，他必须规规矩矩的下轿行个礼。”

哪知老人已经闭口，似乎又准备沉默。

老人像是陷入癫狂，猛然发出狂笑，他的神情也极为狂热，目光赫然有一股凶悍，看着张静虚问道：“张捕头，这句话你听清了吗？”

他何止是听清了！

他何止是听清了啊……

“更确切的说，是一口刀，以及，一句话。”

“一路北上，千里迢迢，在路上的时候，才有命令发下来。

顿时所有人全都哗然，因为那个命令太古怪了。”

“并且官员在行完路祭之后，要十分郑重的掏出一份钱来，算做遇见棺材的谢礼，赠送给出殡人家作为答谢。”

忽然他转头看着张静虚，喉咙里发出古怪的‘嗬嗬’低笑。

但是仅仅片刻之后，这位老人再次出声，语气像是回忆，神情也分明在回忆……

果然老人脸色沧桑，明显带着一些悲苦，道：“那一年，我四十岁，而我的儿子，刚满二十，突然县衙有人来，拿着册子记姓名，我们父子二人，全都要服役上战场。”

“家家户户，都要出丁，并且不像往常那种惯例，可以允许家中留一个男丁，而是全部都要征走，年纪不超过五十都得服徭。”

猛然他从怀中掏出‘仙石’，托在手中微微一举，再次暴吼道：“回答我，回答我，刘老叔，你别逼我动手。

张某实在不愿意，亲手打死一个曾经有功的老卒……”

“坟地是宅，棺材便是床，尸首躺在床中，享受死后安眠。”

嗡的一声！

张静虚只觉脑中轰然。

“又或者这口棺材根本不需要打造，它自己进行修复如同诡物一般复活……”

“人活着的时候，住的房子是阳宅。”

但他没有开口打岔，而是选择继续倾听。

“我果然是个当年的老卒……”

“刘老叔，回答我。”张静虚暴吼如雷，满脸冷厉之色。

老人说着停了一停，脸上明显带着回忆，道：“我才刚刚懂事的时候，父亲便经常教导于我，替人打制寿材，乃是功德之事。

而我们家祖祖辈辈，传承的便是棺材手艺……”

张静虚却再次冷笑，淡淡道：“张某一生行事，唯独稳健二字。”

张静虚再次哈哈一笑，道：“您老这话可不对，张某怎能是闲的？

我可是专门前来，向您讨教棺材的事……”

同一时间里，云镜殊幽幽开口，声音低沉道：“人有人界，鬼有鬼界，今日保家卫国，何惧是生是死……”

“人死去了之后，葬的地方是阴宅。”

猛然他温和的语气一变，眼神刹那间闪烁森然，厉声断喝道：“并且张某记得很清楚，这口棺材已经炸成了碎屑。

那么刘老叔你能不能告诉我，为什么现在它又完好无损出现了？”

不知为何，眼睛湿润，随即便有泪水，抑制不住汹涌。

“那真是一场吓人的征兵啊，小小一个沂城县竟然征了八千人。”

老人微微叹息一声，漠然坐在一个小凳子上，神情十分冷漠，明显不欲交谈。

“学艺，干活，长大，成年，然后，娶妻生子。”

“官员等的就是这句喊，听完之后不管他官位多大都会靠边让路，并且再次郑重行礼，言辞诚恳的说一句：本官，祝亡者一路走好。”

然而老人满脸苦涩，再次叹息着摇头，道：“老夫说了，真没必要如此。”

她望向张静虚，一脸说不出的温柔，轻轻道：“这是一句誓言，我们的人族之誓。”

说话之间顺手又探进怀中，掏出一株苍翠欲滴的小草。

张静虚心中一动，轻声问道：“你们背诵的是一句什么话？”

“大战仿佛很急，我们甚至来不及被训练，所有的士卒只被发了一口刀，然后直接被率领着出了城。”

明明他满脸是泪，笑声却那么渗人。

“张捕头啊，想听听一个老棺材匠的故事吗？”

这位大公主不知为何竟也泪流满面，声音更加幽幽道：“吾虽凡人，愿燃命火，烧，烧，烧。”

他隐隐约约感觉，这老人接下来怕是要说比较离奇的事。

张静虚微微一怔，皱眉道：“你说什么？

什么当年？”

“而出殡人家则会齐声高呼：出门见棺，升官之喜。

还请官人让路，送别亡者下宅……”

仅在刹那之间，忽然泪流满面。

这一次，他故意把‘棺材’两个字加重语气。

老人又是剧烈咳嗽几声，颤巍巍道：“是啊，阴床，活人睡的是床，死人睡的是棺材。

人终有一死，死后该有归宿，而这个归宿，就是坟地阴宅之中的棺材……”

再接下来的动作，像个年轻小伙在抚摸情人，只见他满脸都是痴迷，泪水变的更加汹涌。

老人说到这里，明显陷入过往，而他脸上的神情，隐隐竟生出一种大无畏的豪迈。

“我在很小的时候，父亲就跟我说过，棺材，是阴床，坟地，是阴宅。”

“那个古怪的命令，要求我们每天用刀割破自己的手，每日侵染鲜血，并且不准擦掉。”

“所以无论皇帝贵族还是凡夫俗子，自古以来对于棺材都很重视，不但不厌烦憎恶，反而尊称这是寿材。”

果然……

张静虚目光一转，看了看那口棺材，轻声沉吟道：“棺材，是阴床，坟地，是阴宅。”

曾经有功的老卒！

说着一停，继续又道：“聊聊吧，刘老叔，刚才你问我想不想听棺材匠的故事，现在张某已经做足准备可以倾听。

您看见了没，我稳健的很。”

稳健的很？

张静虚眼神冰冷，沉声道：“只要你愿意说，张某保证愿意听。

只不过，听之前我先做点事……”

意味深长的道：“说来也是奇怪，这口棺材看着挺眼熟，如果张某没记错的话，今天早上我似乎刚刚见过吧。

并且……”

只见老人脸上的回忆更浓，仿佛喃喃自语一般，道：“家里开着棺材铺，祖祖辈辈干的都是这个，所以我从小也跟着学，慢慢掌握了这一门手艺。”

“足足八千人的兵徭，仅仅用了三天就征完。”

张静虚神情肃然，郑重道：“这并不是有趣，而是自古的传承。

人之知礼，乃为人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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