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呸！

害不害臊？”

辛夷将鞋丢给他，“自己穿。”

傅九衢眉一扬，含笑不答，秋令见状就上前来捡鞋，要侍候郡王，让辛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
“是，为夫自己穿。”傅九衢连忙换了一个得体的姿势，穿好鞋，牵着辛夷的手去看孩子。

辛夷脑子里旋旋地转圈。

“昨日你去三司，转头就走了，为何那个时辰才回家？”

傅九衢嗯一声，“这便是今日要去大相国寺的因由。”

从傅九衢手里，辛夷看到了几封来自“江湖百晓生”的信。

这是他让蔡祁从曹漪兰那里拿来的。

惠治叹道：“郡王能这么想，看来已卸下心防。

凡事皆有因果。

有天灾，必有天道。

无须执念才是……”

但有一点，她没有暴露真实身份。

“我记得百晓生盛行汴京时，法师尚是大相国寺的监院。

那时，幸得法师照应，此事方才得以实行……”

辛夷不敢相信，竟然有人可以模仿她模仿得这么像。

这不是下点苦功夫就可以练成的。

因为她常常简繁混用的习惯，一般人如何模仿得来？

傅九衢二人起身行礼。

那两封信函是假百晓生写给曹漪兰的，看似是恭贺她与蔡小侯爷夫妻和睦、感情甚笃，字里行间暗含锋芒，极尽挑拨之能事。

傅九衢轻哼，目光淡淡扫向墙上的佛像，黑眸阴沉一片，好似藏有一抹讥诮。

傅九衢道：“多谢法师！

还望法师替我保密为要。”

傅九衢道：“法师以为，真正的佛法是什么？”

这是大相国寺与众不同的尊崇地位，也是狄青当年避水暂居大相国寺，为什么会闹出那等谣言的根源。

大相国寺就不是普通的寺庙。

他似乎怕傅九衢不信，顿了顿又道：

大相国寺的主持地位很高，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，如果对面的人不是广陵郡王，这位职事僧只怕要当场翻脸，脱下鞋底将人请出去了。

惠治叹息一声：“那是自然。”

“你去将近年来，寺中僧客和租赁名册交予郡王。”

但换一个人就不好说了。

最紧要的是，那上面的字迹，和辛夷如出一辙，遣词造句的手法也极为相似……

广陵郡王名声在外，职事僧犹豫一下，便应允了。

当初辛夷以“江湖百晓生”的名义贩卖消息，替人指点迷津，顺势化明为暗，替傅九衢揽获情报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，可谓声名远播。

··

大相国寺的香火十分鼎盛。

辛夷看他一眼，心里有谱了。

傅九衢：“我师父与主持交好，心中有佛，一生仗义，为何却没有得到佛祖的庇佑？

难道说佛祖不庇佑好人吗？”

辛夷勾了勾他的手，岔开话题，“你今日带我来，不会是为了逛庙市吧。”

但如果把大相国寺仅仅理解为一座寺庙，那就大错特错了。

“当年我在这里买过一只猫……”

傅九衢：“既是人心人性，哪里不能修行？

为何偏偏要到寺庙里来？”

惠治方丈眉须、胡须都很长，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模样，他恭请傅九衢二人入座，让沙弥奉上茶水，坐下笑问：

“不知郡王今日来找老衲，有何要事？”

傅九衢淡淡道：“本王得闻法师曾游历多国，精研佛法，以传播经意、解析佛理，为众生度厄见长，本王心中也有许多不惑之处，想找法师解答……”

辛夷想不到可以在这里看到一代文豪，稍稍有点小激动，可是余光扫到傅九衢沉下的脸，赶紧敛住了表情。

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，寺中有太宗题额。

大相国寺的住持，不论任命和辞归，一应由皇帝诏旨而定。

有童行和沙弥在其间看守，傅九衢上了拜帖，说求见主持惠治法师，沙弥愣了一下，掉头找来职事僧人。

惠治显然有些吃惊，讷讷两声，盯住傅九衢惊道：

“这……此事竟也做得假？”

没有人知道百晓生是谁，那谁都可以是百晓生。

辛夷看着这个面带微笑的大和尚，略有一些诧异。

惠治：“在寺庙是修行，在凡尘俗世里也是修行。”

他回头叫来那个叫德海的职事僧。

惠治有贵客在等，傅九衢没有过多叨扰，再寒暄几句，便容他告辞而去。

因为那些真的百晓生信函是出自她的手笔，当年她亲自发给曹漪兰的，

傅九衢又问：“那法师为何还要修行？”

“法师，这个百晓生，非是本王的人。”

傅九衢：“不敢。

恩师的事，起于谣言，也非法师所能控制，实在怪不得法师。”

毕竟事情出在大相国寺，说不定就有寺内僧侣参与，这个主持扮演的是什么角色，也未可知。

惠治道：“修行是为救度世人，也是救赎自我。”

辛夷看着井然有序的市场，再看看一群读书人挤进去淘书的样子，摇了摇头。

她当然分得清楚真假。

这居士可不是普通的居士，他乃是眼下宋廷的宰执，参知政事，名满天下乃至影响后世的欧阳修。

门前车马众多，辛夷和傅九衢身着便衣，带了几个随从，步行而至，在人来人往的庙市里，并没有引来多少注意。

一旦有人知道她是皇城司傅九衢之妻，无论她的信息准不准确，效力都将大打折扣，给人带来的影响也大为不同，很多事情就都做不成了。

傅九衢眉峰微扬：“法师误会了。

法师德高望重，本王自是信赖，不然当年也不会与法师交托了实底。”

藏经楼收藏了众多佛教典籍，看守甚严，职事僧将傅九衢夫妻二人引入里间，几名随从留在了外面。

思及往事，傅九衢脸上添了几分怅然，“可惜。

它在至和二年病一场，没了。”

惠治：“修行不是修的佛法，修的是人心。

寺庙塑的不是佛像，是人性。”

这个回答，令人始料不及。

傅九衢：“要买点什么吗？”

德海点头应下，便去拿东西了。

傅九衢道：“禅房坐坐。”

傅九衢盯住惠治，将信封往前一移。

“主持师父在藏经楼同六一居士讲经，只怕郡王要稍等片刻。”

他声音缓慢，温和，可细听却有一股子严肃的寒意。

辛夷默默翻开信函。

“广陵郡王驾到，老衲有失远迎，还望郡王见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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